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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

发布时间:2018-10-12 11:41 来源:恩施日报 编辑:曹贤炜

陈 勇

老屋是日渐破落的乡愁。这种愁,不会随意写在脸上,它的位置在有形也无形的骨子里。

像我这般年纪的武陵地区中年人,多是从木质的老屋中开始自己的生命,然后把不同的人生轨迹散到泥土的、钢筋混凝土的,也有木质的壳子里面。对老屋,我们熟知、亲切、依恋,更有捋不清的哀愁。

老屋是上一代人的骄傲与自豪。他们肩挑背驮,披星戴月,除了糊弄自己的肚儿圆,更多的是存储下一代人成长的物资。他们所有的心血和汗水,就用房子、孩子和装粮食的柜子来呈现。而且,房子是排第一位的。

武陵地区多山,山中多大树,用一摞摞的大树裁锯削刨,耸矗一幢像模像样的房子,工序繁杂,成本高昂,往往费去九牛二虎之力,甚至耗尽累年家财还欠一屁股债。七十多岁的“掌墨师傅”老吴悠悠述说,就在三四年前,他在集镇修一幢吊脚楼,有油锯裁,有汽车拉,有电锯截,有刨床磨琢,也费了他那帮弟子一年多时间。上一代人,山路十八弯,每一根通直的木头全靠人力“嗨嗬嗨嗬”地抬回来,尤其是最主要的几根中柱,必须又粗又直又长,运输的艰难,又有谁能想象?

在原始的砍伐与人力运输状态下,那么多木材,用笨重的斧头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砍削、放倒、剔叶裁枝,再找来很多很多的帮工,前后好几个月甚至跨度好几年,从曲曲折折的山路上抬回来。木头在空旷的院子摞成“大山小岭”,主人屁颠屁颠地凑集好酒好肉好菜。掌墨师傅进了门,一幢木屋的威武雄立才真正进入期盼期。

成屋犹如针挑土,倒扇便似水推沙。如今的乡村,老屋渐成稀罕。前不久,我到那享誉全球的孔府膜拜,伶牙俐齿的导游们,用“这么大一幢房子,没有用一根钢筋,找不到一颗铁钉,全部靠斜穿直套或者木榫联结”来描述几座殿堂的神奇与久远。这样的介绍远播全球,从中,我们可以窥探一下,自豪一下我们老屋的纯木质、无添加。

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也是典型的时代性“裸婚”,穷到全家只有八只碗。一家人的幸福生活,两个儿子的成家立业,首要的是房子!到我20来岁的记忆里,父母每年农闲或是寒冬腊月都在一锹一箕地平整屋场。一幢木屋,再一幢木屋,推倒低矮的小木屋重新修一幢高大点的木屋,耗尽了父母的一切。上次回家,母亲说把木屋上的瓦重新翻一下,年迈的父亲居然“蹭”地站起,甩一句“我懒得搞哒,反正也是活不到几年”就走了,母亲半天没喘过气来。父亲的沉痛我是理解的,修一幢房子真的太艰难了,能够找到一个不修房子的理由,都得等到年岁老迈,甚至是行将就木之时。

母亲的期望,父亲的担子,我是接不过来的。正如我的小叔,他在外闯荡十几年,回到家乡,轻描淡写地推倒老屋,高大的钢筋混凝土房子拔地而起。小叔的“荣归故里”已经不是个案,每一幢钢筋混凝土房屋的洋气耸矗,都深深埋藏一团撕裂的坍塌声。我也将是这样的,当我有心也有力去修幢房子时,一定依葫芦画瓢,抹尽承载父母亲一生心血的老屋,和很多很多的兄弟姐妹一样。

人是社会的人,屋的构件与格式受时代影响。乡下人有了钱,抹掉上一代人的记忆似乎已是炫耀新一代的资本。

老屋,固然在结构上还很坚实,但在无孔不入的时代风雨中,真的已经风雨飘摇,岌岌可危了。一声“轰”的坍塌,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便生生抹尽,连个模糊的影子都不可能印下来,而且,这种抹杀还是在一种得意的喧嚣之中。哀愁便这样来的,而且越来越觉得:愁得茶饭索味,哀得有气无力了。

老人们,已经被剥夺了发言权,权力永远只攥在财富的创造者或占有者的手里。望着一幢幢曾经温馨过、气派过、殷实过的房子,从新到旧,从年轻到老迈,老人们不得不接受生死与替代的不可逆转,唯有斜靠在院子某棵老树上,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那一声低沉的叹息,像锋利的尖刀,刺痛了我的心。

有时候,我居然赌气地想,干脆就让所有的老屋都抹尽吧——让一切记忆彻底消失,至少从此睹物生愁的痛会少一些。

责任编辑:曹贤炜